归  猿  情  女

   在广东清远县飞霞山峻峭的山峰上,有一个岩洞,上接青云,下临深渊,四面悬崖峭壁,险要幽深,这就是著名的归猿洞。

    归猿洞的引人入胜,还在于一个多情袁氏女的神话故事。

    相传唐朝广德年间,穷秀才孙恪上京城考试,不幸科场黑暗,他考取不上,连回乡的盘缠都不够,因此十分悲观失望。

    一天,孙恪心情忧郁,走到城南的魏王池畔,无意发现有一座森然陈旧的大宅,旁人告诉他,这是一位已故袁将军的府第。

    出于好奇,孙恪从侧门悄悄进去窥看。忽见花丛中,站着一位美貌的女子,正一边采摘园中的萱草，一边吟咏：“彼见是忘忧，此看同腐草；青山与白云，方展我怀抱。”

    孙恪听了，心想这女子竟有这样的抱负，自然十分羡慕。这时，女子偶然回首，发现了孙恪，羞得面颊绯红，连忙转身跑进了内院。

    孙恪惊呆了，十分尴尬。恰好随即有个侍女出来盘问，孙恪一时无急计，只好胡谄说是想进来租屋住的。那侍女也不驱赶他离去，孙恪便乘机打听起来，始知那是是已故袁将军的女儿，现守着大宅，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。

    袁氏女也相信孙恪误闯私宅，便着侍女请孙恪入客厅喝茶，孙恪自然欢喜，便随侍女入内拜见袁氏。

    袁氏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孙恪。双方倾诉了自己的身世。孙恪同情她孤身只影的生活，又爱慕她容貌俏丽，她更同情孙恪贫穷落泊，又敬慕他一表人才，博古通今。两人谈得很投机，直至黄昏时候，才依依不舍分别。

    侍女送孙恪走出大门口，并赠给他五十两银子，说：“这是我家小姐的意思。”孙恪惋然谢绝：“常言道，无功不受禄。我怎敢收受？”侍女说：“这是小姐对你爱慕。你可知道，在洛阳城里，有多少达官贵人、公子哥儿苦苦追求她，都被她拒之门外。这是你的福份，你莫太书呆子气了！”

    孙恪又惊又喜。惊的是实属意外，喜的是天赐良缘。他立即请媒人去求婚。袁氏欣然同意。不久，便择定良辰吉日，张灯结彩，举办婚礼。

    花烛洞房之夜，孙恪面对天仙般的袁氏女，神魂颠倒，喃喃地说道：“莫非我在做梦吗？”袁氏双手捉住他的手，甜甜地说：“你望着我的脸，又握着我的手，还会是假的吗？”孙恪惊疑地问：“听说很多公子王孙向你求婚，你都没答允，而我功名不遂，贫穷潦倒，你却不嫌弃，是何缘故？”袁氏严肃地说：“那些纨绔子弟苦苦向我追求，不是贪慕我的姿色，就是想谋我的家业，都不怀好意。你虽没有功名，又贫穷潦倒，但与你倾谈中，知你心地善良，定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子，所以我不畏羞涩，以身相许，还望公子日后多多怜爱。”说完，亲密地偎依在孙恪怀里。孙恪感激地说：“娘子说那里话？我誓与你白头偕老，永不变心！”

    袁氏继承父亲的府宅和大批金银财物，全部献给了夫婿，从此孙恪生活过得很好，也不再追求功名利禄，终日与袁氏赏花饮酒，吟诗作赋，两人相亲相爱，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年。

    有一天，孙恪在街上游逛，忽然遇见表兄张闲云。张闲云对孙恪说：“这几年来，我在外学道，曾得仙人教授。现在我看你气色不佳，想必是妖孽缠身，你可要觉醒，免遭祸害！”

    孙恪听了，反而笑个不住，说：“什么妖气缠身？福气缠身才真，想我跟袁氏结婚后，衣食住行，无忧无虑。夫妻又恩恩爱爱，如果不是找到这样的好妻子，恐怕我无安身立命之地呢。”

    张闲云听后，勃然大怒，责备孙恪道：“你被妖精迷了心窍啦。”张闲云再三规谏，并拿出一把剑，交给孙恪，叫他拿回去挂在门楣上，妖精见了便会现出原形。

    孙恪只好照着张闲云的话去做，果然灵验，全座府第都变得阴风阵阵，袁氏也顿时头昏眼花。

    她和蔼地问孙恪：“你怎么把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回家来？”这时候，孙恪已完全相信表兄的话是真的了，要不然袁氏为何这样害怕。他便隐瞒真情，支支吾吾地答道：“这剑是我无意中在街市上买来的。”袁氏看到孙恪执迷不悟，更加气愤，指着他的鼻子骂道：“当初我不计较你贫穷，与你结为夫妻，使你享尽清福，想不到你忘恩负义，听信谗言，伤天害理，你还有良心吗？”

    孙恪被袁氏诚挚的话打动了，又惭愧又难过。他扪心自问，妻子对自己情深似海，恩重如山，就算她真的是妖精，自己也不能恩将仇报。于是伏地叩头向袁氏请罪，并把表兄张闲云如何教唆的情况告诉了袁氏。

袁氏听后愤愤地说：“张闲云此人，不应该教唆表弟忘恩负义，更不应拆散我俩姻缘，今后如遇着他，定要跟他算帐。”说完，赫然把张云闲的剑折为几截，扔进垃圾堆里。孙恪看她折剑好象折莲藕那样容易，不禁惊呆了。

    几天后，孙恪又在街上遇见了表兄张闲云，自然抱怨他一番，指责他不该挑拨。张闲云估摸到孙恪已被女妖迷惑得很深，不想再浪费唇舌，便问他取回利剑。孙恪把袁氏折剑的情况告诉他，吓得他张口结舌，自知不是袁氏对手，便勿勿溜走，再也不敢在当地露面了。

    自此之后，孙恪夫妻感情无形中有了一条裂痕。袁氏常常独自一人在幽深的大花园里徘徊踯躅，抚摸着颈项上的碧玉环，良久地陷入忧思。

    孙恪渐渐觉察到了，有一日尾随她到花园，关爱地问她：“娘子，你为何终日闷闷不乐？莫非我对你不好？”袁氏笑道：“相公，你多心了！”她柔情地偎依着孙恪，耳语道：“我怀孕了······”她在强颜欢笑，眼神流露出隐隐愁情。

    半年后，袁氏生下一个儿子。孙恪喜上加喜，终日里跟儿子嬉笑玩耍，享尽人间天伦之乐。待到儿子会跑会跳，能吟诵几首小诗时，便带着他满城探访旧友，通过旧友跟京师达官贵人交好。

    后来，有一知交叫王相国的，要推荐他到剑南南康张万倾大夫处做一名经略判官。他很高兴，立即告诉袁氏。谁料袁氏一怔，忙说：“我俩家财万贯，不愁吃穿，何须走仕途之路，卷入官场，勾心斗角，不如在此过清静日子，与世无争，赢得个长命百岁。”孙恪劝解道：“我家虽然富有，但坐吃山空，不是长远之计，况且我俩有两个儿子，总要在有生之年，为他们开辟一条仕途。”袁氏说：“须知宦海浮沉，万一手腕不够，便会身败名裂，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呢。”几句话，说得孙恪哑口无言，但他做官心切，再三恳求袁氏同意他前往。袁氏自知很难使他心回意转，便勉为其难地说道：“好吧，但你要带我一同前往。”孙恪以为袁氏先前不同意他走仕宦之途，只是因为对他痴情，怕他在外变心，便高兴地满口答应。袁氏又向他提出一个要求，说：“我尚有个姑姑在广东番禺郡，父亲逝世后，我便想过去她处住住，只因为自己孤身弱女，不敢前往。这次你上任做官，最好能绕道那里，让我去探望她一次，以了却我平生之愿。”孙恪也一口答允。

    不日，孙恪变卖了袁氏大宅，带着眷属们乘船南下。沿途每经一处山川河谷，只要有点风光景色，袁氏总爱伫立船头，出神地凝视着，思绪万千，似有无限的眷念。

    在一个秋凉月夜，船驶至琶江江口，停泊在河汊沙滩上。皎洁的月亮爬上柳梢，又圆又大；江水溶溶，波光潋滟，好一幅迷人的夜景。

    袁氏一把拉着孙恪，走出船舱，无限感慨地说：“相公，你看今晚月色多好，只怕我俩难以再有这样的团圆的月夜······”孙恪笑道：“娘子，我走到天涯海角，都要携带着你，生生死死不分离！”袁氏悲怆地说：“人生好比这只船，到处漂泊，你我总有一天要分手。”孙恪劝勉道：“娘子，即使我在官场失意，还有两个儿子，只要我俩好好栽培他们，定必有锦绣前程。”袁氏继续说道：“相公，我与你多年夫妻，不敢对你隐瞒。我为何这样鄙厌仕途，乃是先父前车之鉴。我父生前为唐皇朝驰骋沙场，出生入死，立下汗马功劳。谁料昏君听信奸佞谗言，把我父打入死牢，后来幸得忠良冒死力谏，又恰逢匈奴侵扰边关，国家须用良将，我父才免于一死······”孙恪不愿听下去，拉一拉袁氏的手，打岔道：“如今已是秋凉时候，小心着凉，请娘子快回船舱去吧！”袁氏一甩孙恪的手，再往下说：“如果相公跟我同结一心，抛下功名利禄，跑到深山野林过清静日子，共度晚年，该多好啊！”孙恪惊异地说：“这不是要我去当和尚了？”袁氏嗔怪道：“做和尚有什么不好？遁入空门，清静无为，置身仙境。”

    孙恪见她越说越远，情绪异常，怕伤她的心，不敢再撩起别的话题，便独自回舱睡觉去了。

    次日，船来到飞来峡，只见这里群山夹峙，一水中通，袁氏好象重游旧地，兴致勃勃。她告诉孙恪，这里江边有一座飞来寺，寺里有个僧人叫惠幽的，从前原是她家的仆人，她想去看看他。孙恪自然赞成，吩咐船家停船泊岸，备了斋食供品，走进飞来寺。

    袁氏携带着两个儿子，穿过大雄宝殿，绕过曲折回廊，走得非常快捷，似乎对路径非常熟悉，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。孙恪不免心里有点奇怪。

    袁氏很快便走到惠幽和尚居住的院落，对惠幽施礼参拜。拜完，从颈项解下一个光彩夺目的碧玉环，恭恭敬敬地捧献给惠幽，说：“这是寺里的旧物，是寺观的一宝，今日交还你。”惠幽莫明其妙，孙恪也十分诧异。

    斋饭完毕，寺里忽然传来几声猿啸，接着成群结队的猿猴从山崖峭壁中，蹦蹦跳跳地走来，对着袁氏吱吱欢叫。袁氏对着猿群，神情恍惚，时而喜，时而悲，似懊恼，似缠绵。她向惠幽要了笔墨，在寺院上飞笔题写：刚被恩情夺此心，无端变化几湮沉；不如逐伴归山去，长啸一声烟雾深。

    写罢把笔丢在地上，抱着儿子大哭一场，然后含着泪水对孙恪说：“好好保重！”随即撕破衣服，变作一只白猿，在群猿的簇拥下，依依不舍走上山崖。孙恪携带儿子一边哭喊一边追赶，但群猿已跃上峰顶，消失在参天古木中了。

    孙恪悲痛欲绝，心如刀绞。惠幽和尚终于告诉他说：“贫僧当小和尚时，曾饲养过一群小猿。唐朝开元年间，有皇帝使者高力士经过这里，见当中一只小白猿特别伶俐可爱，便以数十匹布帛换取了去，送到京城，献给天子，驯养在上阳宫内。安史之乱后，这只猿便不见了。记得它临走时，我是把胡人诃陵送的一个碧玉环系在它颈上。今日再认碧玉环，才知尊夫人袁氏就是我当初饲养过的小白猿。”

    孙恪听了惠幽和尚的讲述，越发伤感，懊悔当初走入袁氏大宅，更懊悔自己被功名利禄迷了心窍，如今自己惹来万缕愁思，千般痛苦，如做了一场黄粱美梦。最令他疚痛的是负了袁氏的一片痴心。从此，他愤世嫉俗，无意做官，便带着孩子，调转船头，北返洛阳隐居去了。

    后人有游飞霞山归猿洞的，可看到洞壁上一首诗刻：

“碧玉为环断爱河，一声长啸漫山坡。

他年我若为孙络，不教袁女再悲歌。”

有人说这是孙络写下的一首忏悔诗，但更多的人说是后人对孙络的谴责和对袁氏情女的无限同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