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第2章
忙活了半天,大家都安顿了下来。工地的临时住舍又矮又小,里面乱七八糟的,光线暗淡,水鞋布鞋工衣工帽满床都有。床应该不算床,只是把一些粗糙的木板钉排成的。木板上摊倒几个熟睡的人,正打着呼噜,有的手上还捏着几张“马报”。角落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玩“三公”,边抽烟边叫嚷。胖子工头给他们安排好床铺,找了些旧棉被。虽然脏了点臭了点,但实在太累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,衣裤不脱钻进去就睡了。
工地生活啊,又脏有累是没的说的,在家干农活也没这班难受。刚来工地,没能力干技术活,只能做杂工。早晨不到8点就急急忙忙赶到工地,听后差遣。冬日的广州城,早上一段时间天气冷,双手扒着冰冻的废砖头,载满几斗车。到了上午天气变得极热,拉几个来回的斗车就被臭汗缠沾满身了。在工地上饭量特别大,鑫仔餐餐得吃一大碗,一颗一粒都不剩。不过说真的,伙食很差,硬邦邦的米饭,没餐都是土豆,肉都是变了色变了味的肥肉,菜少油少。到了晚上还得加班,在强冷的灯光下缠铁丝扎钢筋。阿鑫因为打瞌睡,戴着布套的双手都被扎烂了。最难受的是眼睛,死死的强睁着还是忍不住突然闭上了,等扎到手后又清醒一下,如此循环。给焊工师傅拿氧焊铁,杂工没有护眼罩,氧焊烧出的强光刺痛双眼,睁开闭着都感觉胀痛,比沙眼还痛苦。待闲着的时候,尽管眼睛疼痛难忍,整个身体还是摊倒在土堆里睡倒了。正在熟睡当中,焊工师傅一声大叫,找不准是哪跟神经催使自己惊醒过来……恍恍惚惚回到宿舍,已将近凌晨,打桶热水从头到脚胡乱冲洗一翻,身上的每一颗细胞才稍微苏醒。如此劳累一天,酬劳却不足40块钱。
快要过年了,大部分工人都放假回家过年。工地上该收拾的都收齐,剩下几个没钱回家的帮工头看工地。这几个人也放了假休息,整天闲逛着,当然鑫仔也在其中。白天睡到中午12点才懒懒散散起床,随意打发下肚皮就出去游逛。到广州火车站转悠,看见满车站的人提着行李包急着回家,大家有些伤感,都想家。那个叫“二痞”的话特别多,“哎哎……我说你们是怎么了,都大老爷们的还想家,是没出过远门还是没见过世面啊。老子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,没钱回去干吗,连个屁都放不出来……”话是说的潇洒痛快,但嗓音里还是骗不过伤楚。“这广州火车站年年到了快过年的时候都特别的多人,又杂又乱,很多人有钱也买不了票,有些人有票也进不了站,挤也会被挤死,还有很多人被偷被抢。所以说呢,我们留在这不回去是明智的选择……”
这群因流浪而相识的人对火车站有些淡淡的依恋。火车站是回家的地方,也是离开家乡的地方。火车带给了人太多的遐想,到底是奔向梦的远方,还是返回难忘的故乡,心随滚滚车轮到达想去的那一方。几个有家不能归的人,或者说想归却不能归的人注定要流浪在羊城的边缘,如无根之小草,随风飘摇,更似浮萍,四处游走。
或穿梭在宽大而车急的大道上,或游荡于稍有民俗味的小巷里,这几个穿着邋遢的人遭了不少白眼。民间小巷市场里摆满了各色年货,大红灯,挂联,挂炮,糖果,瓜子,年味黯然其中。他们只能看看,却不敢跟老板搭上话。
逛了一天累了又回到冷清的宿舍,无聊之下打打扑克,打烦了聊聊女人,讲点黄色笑话,还谈谈自知的时势,最后都讲到了家里的事,在家过年的情况,讲着讲着都无奈的睡了。只有阿鑫没睡,想着家里的事,念着家里的人……
不知不觉过年了。大年三十那天胖子工头到了他们住处,给了每人50块钱红包,叫他们去外面吃一餐,嘱托他们别喝太多酒,看管好工地。
这个年夜饭没去哪里解决,就在工地旁的烂尾楼里吃了一顿。老板是外地人,卖些小商品,做点小炒。
吃完饭,也不知道要去哪,干脆坐在小店里看电视,等着看联欢晚会。平日里面对的工地都是冷硬清静的,看到电视里的喜庆节日气氛,年味其中,心里倍感温暖。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在厨房里嘀咕什么,突然老板娘走出过道瞪上一眼。大家不明故里,还以为刚才吃饭没给钱。想想钱是给过了啊,继续看电视。正看到赵本山笑哈哈走出来,“啪”的一声电视被老板的小伢仔关了。二痞火了,对小孩子骂道:“狗日的,多手多脚,快把电视开了!”
“你才狗日的,狗模狗样哪像个人!”老板娘发起了母威,“吃完饭这么久了还赖着不走,你们不过年我家还要过大年呢!真是的……”
漂泊在外,遇上这种情况没话说,只能灰着屁股走人。大过年的,大家都不想回到工地角落里的那个冷清的住舍,又去大街上闲逛。烟花四起,礼花和爆响点缀着本就繁华热闹的广州城。灯火通明,一派祥和的节日气氛。走过巷道,偶然听到电视里联欢晚会上插播的祝福语“……大使馆、……部队向全国人民拜年……”,暖人心扉。
回到宿舍,大家都没话可说,各想各的心里事。鑫仔凭着回忆思想着家里过年的情况,家里人肯定都一起吃了年夜饭,阿婆包好了几个红包,大哥备齐了年货,飘飘和大嫂都帮着母亲做饭菜,进仔会说话了……
这几个人里面,鑫仔是管事的,胖子信得过他。工头吩咐过他在大年初一早上到工地门口燃放一块鞭炮。炮竹响后,缕缕青烟卷入上空。几个大男人慌忙趴在炮竹堆里,像小孩子一样,翻拣着未能燃响的小炮竹,还争抢了起来。玩够后,几个人躺到在土堆上,沉默地望着天空,又在回忆着什么。然后又聊着自己以前的事情,边聊边抽烟。到最后剩下一支烟的时候,几个人每人抽一口轮着抽。就这样躺着聊着一直到天黑……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