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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荆花奇案

文章作者:chenliu5… 录入时间:2006-5-2 9:48:16 来源:原创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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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文学故事(二)

 冤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陈魏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

清朝光绪年间,在番禺县东溪乡的东北面有一条村庄。这村庄普普通通,不大不小,就是有一点不同,沿着村边的山脚下,竖着一排用花岗石筑砌的贞节牌坊,巍巍耸立,威严肃穆。

       村子里有个贫苦农民,名叫何伯,老婆早病死,膝下只有三个女儿,大女二女都嫁了人,身边只剩下三女。这三女名唤何彩,生得朱唇皓齿,芙蓉如面,玉洁冰清。她上山打柴,下地摘菜,村子里的青年人都会绕着她转,热心帮助她,找机会跟她交谈。她不愿人帮助,只想读书人教她识几个字,讲一些新鲜事给她听。她又聪明伶俐,字字句句,一听便能牢记心中。

       在这许多青年中,她只喜欢一个叫屈志明的穷书生。只因为他生得一表人才,谈吐举止都很文雅,不像别的小子那样粗俗。但是偏偏很少见到他,他每天都要到屈门书院读书,只是偶然在路上能见他一面。

有一天傍晚,何彩去河边挑水,正巧遇着他割草回来,想跟他拉话,一时又不知问些什么好,不问,又觉得机会难逢,便含着羞大胆问:“志明哥,你每日读的什么书呀?”志明很高兴,答道:“我最近读的是一本《增广贤文》。”何彩紧紧问:“什么文?你读几句我听听好吗?”志明爽爽朗朗地念道:“好,你听:‘增广贤文,诲汝谆谆。集文增广,多见多闻······明知山有虎,莫向虎山行······留得五湖明月在,不愁无处下金钩······’。”开头她听不懂,后来越听越有味道,她越发对志明敬重。

       自此,两人常常不约而同在河边相遇。没有人走过时,谈个没完;有人来时,装做没事儿急急离去。日子久了,便有了感情,只是碍于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不好意思吐露出埋在心底里的话。

       何伯穷了一辈子,两个女儿嫁的夫婿比他更穷。他总想三女找个好门户,从此过上不愁衣食的好日子。自己也可以沾沾光。所以一直等到何彩上了二十岁,媒婆都把门槛踏扁了,他还不死心。这时候,邻村有个华侨客,姓古名松,年近四十,在南洋漂泊了大半生,发了一点财,便想回乡成个家,一来传宗接代,二来可替他守住家业。何伯还没听清楚媒婆的话,便一口答应。

       何彩痛不欲生,但有什么办法呢?盲婚哑嫁,天经地义。屈志明也着人来说过媒,父亲就是不答应。在旧时,一个女人家,向人表白爱谁都认为是最大的丑事。她敢违抗父命吗?

       她就这样带着一颗破碎的心,哭着闹着,被人拖上了花轿,抬走了。这一带都有“哭嫁”的习俗,听到那哀怨的哭诉,会流出同情的眼泪。但不少哭诉是假的,明是自己乐意也要哭闹一番。有谁相信她哭骂父亲的话句句发自痛苦内心的呢。她迷迷糊糊走下花轿,迷迷糊糊的过堂,迷迷糊糊的走入洞房,揭喜帕,饮合杯,迷迷糊糊的······她只感到痛苦,五脏六腑好象掏空了,身子好象死了一样,任人摆布,挣扎不得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古松回故乡娶妻,原本要求很低,对方年龄比自己小几岁,样子一般便心满意足了,不意娶到的是个黄花闺女,真是喜欢不尽,无限欣慰。他对何彩温柔体贴,百依百顺,殷勤服侍,无微不至。他把自己带回来的金首饰、钱币全部给了她,有好吃好菜尽往她碗里塞,替她斟茶,倒水,装饭,洗衣,盖被······何彩见他待自己这样好,心慢慢软了,再不好意思要丈夫服侍,处处争着做家务。夜里睡觉时,闭上眼睛,就是不想屈志明,也会感到快慰;睁开眼睛,望着又粗又皱的脸,也很顺眼,也很欢愉。

这样过了一段日子,何彩对丈夫的感情越来越浓烈,感到十分幸福。但是好景不长,丈夫要走了。

她紧紧地搂着他,呜呜地哭着道:“你不要走,不要回南洋啊!我会耕田,我捱得苦,就算你不会做田工,我一个人也能养起你,吃粥吃饭我们都一样快乐!你这样好,我要服侍你······”

古松流出感激的的热泪,抚摸着妻子说:“我是回南洋去挣钱,挣很多很多钱回来,给你买田买地,让你日后享福,让我俩的子孙享福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三五年便回来一遍——”

“我不肯。”她搂得更紧,哭得更悲苦凄怆。

古松爱抚地替她抹泪,哄她说:“好,我一挣够钱便回来,回来便不再走了!”

何彩马上放了手,转哭为笑道:“真的?”

古松见她象个孩子似的,便继续哄她:“你听不听我的话?”

她甜丝丝地答:“听!”

“······你每天都要守在家里,关门闭户,哪里都不要去。柴米油盐没有了,叫你父亲去镇上买;入黑前,先查看后园,然后闩紧后门。‘一更防火,二更防盗’······你听话吗?”

她呆呆地望着丈夫,失神地答道:“嗯!”

“‘闲话莫听,闲事少理’······不论白天黑夜,有男人拍门,都千万不要开,隔着门也不要和他多说话;男人给你什么东西都不怀好意······要养一条狗,狗也不要放出去····我们有个后园,你如感到寂寞,便养些鸡,鸡屎可做肥,供你种菜······”

丈夫的话,每一句都好象一瓢冷水,越听越无味,越听越心寒。

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三年是多长,五年是多久?古松走了的第一天,日子比一年还长。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他,一千遍,一万遍,象无底的深潭,象拉不完的丝线;想得苦,想得闷,苦得不知饱饿,闷得不知冷热。走进房间,走到厨房,走出厅堂,到处都是空空荡荡,仿佛到处都扩大了。后园的那棵紫荆树,是古松先祖遗留下来唯独一件活东西,但也孤寂得发抖,纷纷扬扬飘下一片片淡红的花瓣,铺满了树下的石台石凳。那是他俩同心协力垒砌的。她痴痴地望着望着,又想起他俩在石台石凳上,有过几多的欢趣。突然她大哭起来,簌簌的泪水化成了恨。她恨父亲贪图财物,恨丈夫狠心抛下她,恨那个屈志明不争气······她忍受不了,跑进房间,抱着被子嘤嘤地呜咽。那被子再没有给她温馨,只会吸干她的眼泪。然后四周死一样寂静,听得到园子里紫荆树叶子飘落的沙沙声。

她数不清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漫长夜······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

嘭嘭嘭······

何彩从梦中惊醒。外面传来吵骂声,哭泣声。她震颤着,从门缝里往外窥望,看见隔邻二婶打着松明火把搀扶着一个跛脚弯腰的女人。

“松婶,松婶!”

“什么事?”她在门缝里问。

“你开开门!”

“我丈夫吩咐夜晚不让人进来······”

二婶大声说:“你真是蠢人!我们都是女人!你看,她被丈夫打成这个样子,又把她赶了出来。我求求你,让她在你家过一夜。她是彬嫂,她丈夫阿彬是你丈夫阿松的堂兄弟,你还怕什么?”

她放了彬嫂进来,马上把门闩紧,连风儿也不准多入一点。

原来彬嫂今早吃番薯,把薯皮剥下丢给鸡啄,婆婆骂她不按规矩丢入猪槽,她顶撞了一句:“猪吃鸡,鸡吃猪,给鸡给猪不是一样?”儿子回来了,婆婆添枝加叶告了一状······就那么样的芝麻绿豆事,古彬提起竹担挑,狠狠打了老婆一顿,显显孝子的名声。

何彩看着彬嫂的大腿上青一块、紫一块,心疼得流下同情泪,喃喃地说:“有这样狠心的男人!”她拿出古松备下的药酒替她按摩。

这话捺起了彬嫂的火:“那斩千刀的!一把牛精力,也不疼惜人!唉,嫁了这样的男人不如死了干净!”她看着何彩一副安祥的脸,很羡慕,说:“你就好啦,有吃有穿,不用受婆婆、丈夫的气,清清静静过日子。”

这一夜何彩最高兴。她庆幸自己嫁了个好丈夫;他虽则远离自己,但比起捱饥抵饿、挨打受骂的女人要幸运得多。这一夜,两人从三更聊到四更,五更,时间过得很快。

俗话说,一夜夫妻百夜恩,床头打架床尾和。第二晚,彬嫂不来了。她却希望她晚晚来拉家常,来跟她一起睡。她甚至起了坏心眼,希望古彬再打老婆,希望全村的男人都打老婆,好心的二婶便带她们一个个轮着来求宿,她便有伴,日子便容易过。她又怪丈夫不打自己,如果丈夫打她,打得她头破血流,留下满身疤痕,这就好了,这就不想他了。她样样都听从了丈夫的嘱咐,鸡买了,狗养了,菜种了;唯有一样没有听,就是夜里去二婶家串门,帮她织席,二婶自然欢迎,她要坐多久便多久,后来何彩叫二婶搬到她家去织,二婶更高兴。她家有阔落的厅堂,又不愁灯油。过了几晚,彬嫂也抱着吃奶的孩子来凑热闹。孩子哭了何彩舍得拿出大饼,哄得孩子赖着不肯走。孩子拉屎拉尿,草屑满屋,她不讨厌,倒觉得很有乐趣。

二婶五十多岁,子孙满堂,是个敲响米缸唱大戏的大快活人。她为老不尊,说话粗言秽语,三句不离女人经。但她口坏心不坏,不象那彬嫂,表面装正经,骨子里却坏透。二婶讲的够污秽了,她还是“打烂沙盆问(纹)到底”。

“好,我讲。但是须要你老实······”二婶又找到话题,问彬嫂,“阿彬那次打了你以后,过了多久又来那事儿?”

“我是过来人,你骗不了我。常言道,二十难忍,三十难熬,四十火上油。你不老实,我不说了!”

彬嫂想听,羞笑着说道:“有什么办法呢。第二晚,我还要去跟松婶睡,他那斩千刀的,拉着我,要看看我伤成什么样子······用药酒替我搓,也不怕污糟,用舌头舔瘀疤,舔呀舔,舔到没伤的地方,舔得我却酥软了,什么仇恨都忘记了,就任他······”

何彩羞死了,脸一阵红、一阵青。她不想听下去,又想听下去。越听下去,越撩起她对丈夫的思念,想起丈夫对她的百般爱抚。

“是呀,男人总是这样的。”她壮着胆子插了一句。

二婶倚老卖老,笑道:“何止是男人,女人想的更甚。比如那晚,你想入了心的时候,他走开了,你莫想睡着······”

“不是不是,我就不是,我没有男人那么坏。”彬嫂一本正经,突然把话题扯到了何彩去。“我始终说没有男人好,我嫁人,都是为了有归宿,如果我象松嫂那样,不愁吃,不愁穿,管他走开一万年,我才不稀罕。”

何彩感到,这话好象是安慰她,又好象是挖苦她。这一夜,二婶和彬嫂的到来,没有给她带来欢乐;相反,好象在她破碎的心上撒了一把盐,使她越发苦痛。

她俩一踏出她家门槛,她便靠在门闩上,成了泪人儿。无人同情她,可怜她,无人替她拭泪。她冲进房间里,倒在床上,搂着被子,呜呜的哭,吓得那大黄狗在屋子里团团转。

 

每逢初一、十五,何彩照例回娘家取柴米油盐。那是丈夫吩咐下,请老父代她买的。

那天是三月初一,春意浓浓,繁花似锦。村边一排排木棉树,怒放着深红深红的花朵。把前后池塘的水都染红了;那木棉花比她家园子里的孤零零的、淡红淡红的紫荆花,要娇艳得多。

就在那木棉树下,她无意中遇上了屈志明。或许是她以前没有想到他,几回相遇,她都没有见着他;或许是今天想起他,眼珠子骨碌骨碌的扫着,便看见了他;又或许是他知道她每逢初一、十五会回娘家,在那里等着她。

两年不见,恍如隔世,两人的变化都很大。屈志明比以前黑了,结实了,魁梧了,象眼前的木棉树,雄浑有力。他走上前,呆呆地望着何彩。她还是那么美,那么风姿绰约,只是水灵水亮的眼睛,变得凝滞了,似有无限的哀怨。

志明急急的说:“前年我参加春围乡试回来,你就走了。真是,想不到······”

何彩想不睬他,快快走开,只是,那双脚象灌了铅、挪不动。

“你,你怪得我吗?”她几乎要哭出声来。

志明苦着脸道:“我们谁也不应怪谁,要怪,怪你父亲,怪我们命运不好······”

何彩万念俱灰,淡淡的说:“算了,水泼在地上还能收回吗?不要再提了!”说着说着慢慢移动脚步。

志明挡着她,焦躁地说:“只要你明白我,我死了也心甘。唉,一言难尽。我们找个时间,找个地方······”

她的心跳得厉害:“不行,我父亲知道了,要打死我!”

“我去你家?”

“更不行!你是陌生人,谁见了都会起疑心。”

“我三更去!”

“不行!‘明知山有虎,莫向虎山行,留得五湖明月在,不愁无处下金钩’。你忘了?!”

“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。”

何彩慌了,正眼也不敢瞧他一下,匆匆地走了。她回到娘家,神色慌张,不敢跟老父多说几句,挑起柴米,又匆匆上路回家了,她感觉到,沿途都有眼睛盯着她;她走过山边时,更不敢抬头;那一排贞节牌坊张开大口在骂她,要吞她。她一步也不敢停留。

她回到家里,六神无主,心象十五个水桶打水,七上八落。她会来吗?为什么头也不点一点呢?啊,我真蠢,我真笨?竟忘了问他乡试考中了没有,有没有参加省试?考中了又怎么样,还不是去外面做官,远走高飞!他会来吗?他不能来,人说过三句“不行”,为什么不说“放大黄狗咬你.”?就算他来了,不开门,拍一百下,拍一千下也不开门!这是丈夫三番四次的叮嘱,他待我这样好,他就快回来了!他回来,便对他说:“有一次,有人来敲门,我死也不开。”啊,你,莫想打我的坏主意,你有话,为什么不快快对我说了,为什么要三更半夜来,你安的不是好心!

她很烦躁,走进园子喂鸡去。小鸡吱吱地围拢过来,大黄狗摇着尾巴,用嘴哄小鸡,好象要亲热亲热,吓得小鸡乱蹦乱跳。紫荆树突然拔高了,好象要跟木棉树媲美,满树的花灿烂地放着,红艳艳的。枝头飞来了几只麻雀,见无处觅食,又扑楞扑楞着飞走了。她靠着紫荆树上,突然感到一阵晕眩;她闭上眼睛,但不知那泪水儿怎么能冲出眼皮,簌簌地爬在脸蛋上。——你来吧,来吧!我不怕你,猪笼沉塘也不怕!松哥啊,我不会对不起你,是你对不起我。你抛下我,走了,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,也不知还回不回来。如果他先前跟我说了,我死也不嫁,父亲打死我也不嫁·····

她望着大黄狗,又骤然打了一个寒噤。你不要来,不要来啊!可是,又身不由己抱起草席送回给二婶,说是身子有病,过一两天才帮她。然后回来,打扫屋子,内内外外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把大黄狗叫到房间里,接着哄道:“乖乖,听话,不管谁来,都不准吠,不准动!你要乱吠乱动,我打死你!你要听话,明天我买猪肉喂你!”一切都不要紧,最可怕大门发出咿呀声,她连忙在门户上下转纽处倒了几杯生油,直至声音很小很小才罢手。

好不容易等到天黑,好不容易等到三更。她不住听着门外的动静,从门逢里窥望着,两脚都站得肿了,麻木了。

 

       屈志明终于来了,他还没有敲门,门便开了,神不知鬼不觉迎了他进来。大黄狗压着怒火,失魂落魄地呼喘着,盯着他俩摸到厅中。

       厅堂里的油灯很暗很暗,暗得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孔.他积满一肚子的话要向他倾诉,可是这时候成了哑巴。他们默默地相对着。

       何彩望着他的傻样,心都酸了:“你来做什么?你要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  他怯怯地说:“自从你走了之后,我对一切都看得很淡,也无心神进取了。本来,我乡试入围,便可去省城参加会试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她听到这样灰心泄气的话,嗔怪道:“你真没出息,为了一个已出嫁的女子,连功名都抛弃掉!”

    志明痛苦地说:“象我现在这样子,还能高中吗?就算会试入选了,还要上京殿试。我怕连盘缠也不易呀!”

    她很难过,说:“白白送掉盘缠,总比白白送掉功名好。或许,你有一天能高中,也不枉读了十年的书。”

    “得了功名又怎么样,我还能得到你吗?”

    她发狠道:“你不去搏取功名,又能得到我吗?我已经是古家的人了,永远离不开这个家了!以后,你就不要再记挂着我,你顾着你自己好了,就死了这条心吧!”说着说着,越说越伤心,竟呜呜地啜泣起来。

    灯盏的油渐渐干了,孤独的灯芯滑下去,光点变成萤火虫那样小,厅堂更暗淡了。

    志明走到她身边,用衣袖替她拭泪。他俯着她耳边说:“你不要这样,不要你这样!我的心已经碎了,你还要增添我的痛苦······”

    怎知她一头倒在志明的粗肩上,哭的更凄苦。志明顺势搂着她的腰,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,她的身子······她的泪止了,只觉得迷迷糊糊的。多少日子来,她没有尝受过这种温馨了;只要有这种温馨,她将不顾一切······但是,她的心怦怦地跳着,跳着,浑身都颤抖。在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排贞节牌坊,它们一个个都瞪大眼睛,中间张开血盆大口,要吞噬她,那竖向天空的石柱,如象突然变成一只只粗大的手,指着她······

    “不要怕!”志明紧搂着她,“······半夜三更,谁也不知道······”

    “明知山有虎,莫向虎山行!”她很怕很怕,看到无数手指向她戳来,她忍受不住,大叫一声,“不能!”一手推开他。

    志明失意地退到一边,柔声问:“你怕吗?”

    她苦苦地克制着,泪水又簌簌地流着:“我怕什么?我已经是死了半截的人!我不能害了你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她慢慢地挑起了灯芯,又在灯盏里添了油,然后又慢慢地摸进房间里,抓出一把金银首饰,往志明袋子里一塞,庄重地说:“你拿这些作盘缠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志明惊呆了,还没有想到说什么好,她便把他推出门去:“你走吧,永远都不要再来了!”

    志明走了之后,她又无限懊悔,倒在床上捶打着自己的心胸,痛哭着。

    从此她回娘家,都不敢抬头张望,匆匆来匆匆去,倒是走过贞节牌坊时,会安然停下歇息一番。

    她也从不打听屈志明的下落,只一心想到他会试入选了,上京殿试去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 七年无声无息地过去了,何彩终于盼到丈夫回来。今年夏天来得特别迟,红艳艳的紫荆花瓣把幼嫩的叶片全遮掩了,偶然飘下几片迟脱的叶子,象一双双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。

    在紫荆树下的石台上,何彩摆下丰盛的洒肴为丈夫洗尘。她梳了个芦笋髻,茶花油搽得多,散发出浓浓的馨香;髻旁插着一对金钗,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那是她结婚时只用过一次的首饰。还有,她穿着的那件粉红色丝绸短衣也是洞房时只穿过一遍的,如今年龄大了,胸脯更丰腴,显得紧了窄了,更匀称好看了。

    他们对坐着,相看神往,良久良久,看得她都自觉不好意思,低下头来,顺势拿起筷拆鱼骨。从前是丈夫把分离出来的肉尽往她碗里挟,现在是她把拆出来的骨自己咬,把肉全部拨到丈夫的碗里。

    “你不要这样,”古松感激地说,“有好的大家一起吃。”

    她深情地说道:“我知道你喜欢吃鲤鱼,所以便早早买回来养着养着,都养瘦了。你吃得多,我便欢喜······”

    一股晚风吹进了园子里,抖落了一片片花瓣,有几片飘落在鲤鱼碟里。她笑着说:“你看,上天为我们加料呢。”

    古松见到有一片落在她的头上,便替她摘下来。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装饰得很美丽的髻,便笑道:“你的髻真好看!”

    她抬起头,眼睛含情脉脉地瞟了丈夫一下:“人都老了,有什么好看?!”

    “你没有老,没有老!”古松忙说,“你比以前更年轻,更俊俏!”

    她嗔笑道:“这些话留待今晚再说,你先饮一杯吧!”

    古松很高兴,说:“好,我们再来一次合交杯!”

    说到合交杯,她想起新婚那晚,很怕。

    “我不会饮,那晚,饮了一点,便迷迷糊糊的。”

    “迷迷糊糊更好,可以忘掉七年的苦相思······你来一杯,我饮三杯!”

    她飞红了脸:“你哄我?”

    “你看。”他一口连斟带饮了三杯。她闭上眼,让他灌了满满的一杯。真的,迷迷糊糊,浑身发热,脸蛋儿红粉绯绯。她感到无比幸福、无比欢快,陶醉在他的怀里,撒着娇。他扶着她回屋里去······

    怎知刚进厅堂,古松突然停下,双手捂住脑袋,痛苦地叫道:“我的头好痛!”接着便倒在酸枝椅上,不省人事。

    这晴天霹雳,吓得何彩失了三魂六魄。她冲出门外大叫大嚷,呼天唤地。全村男女老少纷纷赶来抢救,但古松已经死去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  

    何彩清醒过来时,已被五花大绑揪到公堂上。她披头散发,眼露青光,口黑面黑,声嘶力竭,一下子老了几十年,变成了一个老太婆的样子。

    县太爷重重一敲惊堂木,大喝道:“淫妇何彩,谁是你的奸夫,快快从实招来,免你一死!”

    何彩嘶哑地叫道:“天啊,冤枉啊!”

    县太爷下令给她四十大板,打得她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

    “你招也不招?!”

    “我招,我招,那晚······我拆着鱼骨,我对他很好,让他多吃肉······有几片紫荆花瓣掉到碟子里,我还说是上天加料······”

    “废话!再打!”

    “我招,我招······我拆鲤鱼骨,有几片花瓣掉到碟子里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县令发火了:“我问的是奸夫?”

    何彩强撑起头颅,怒目瞪着县太爷,狠声答道:“没有!”

    县太爷看到她凶狠的目光,心倒怯了,放低声音问:“好,你没有奸夫,你就说说有哪个男人挑逗过你,或者,你跟哪个男人来往过,或者只是说过话,只要你说出来,你便无罪,放你回去;你不说,肯定是你谋杀丈夫······”

    那时候,凡是人命案子,都是如此例行一番,有死不讲假话的,便被当堂打死;也有受不起刑苦,乱说一通的。何彩虽然被打得死去活来,但头脑还是清醒的。县太爷一提到“哪个男人”,她自然想起屈志明。他不只在半路上跟她说过话,而且在半夜三更里来过她家,她还给了他几件金银首饰······但是没有不轨行为。她不能说。她知道,如果说出来,将会牵连他。那时,他俩人都要处死。两个人都死,不如自己一个人死······

    她不受县太爷的哄骗,恶狠狠地说:“莫说没跟男人来往过,就是一句话也没跟男人说过!”

    县太爷立时翻脸,喝道:“你生得这样俊俏,丈夫又不在家,我不信没有一个男人勾引过你,也不信你没跟一个男人说过话。你十分不老实,还诸多狡辩。来人,给我再打!”

    何彩受不起痛上加痛,立即晕倒了。这样翻来复去,她还是死不屈招。县太爷奈何她不得,只好把她收监。

    幸好古松没有近亲来催审,倒是何伯天天到衙门前为女儿鸣冤叫屈,这才使何彩免了一死。但那糊涂县官又不知如何结案,只好把案子搁下来。

    年复一年,何彩慢慢便成了管理女犯的监头。每天蒙蒙亮便起床,把监牢内内外外打扫干净,然后去厨房煮饭,接着替女犯分饭菜······她觉得这样忙忙碌碌过日子则比以前好,没有了恩恩爱爱,用不着苦思苦想,心里就舒服了,日子也就好过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 有一天,何彩正在厨房切菜,突然有个衙役进来叫她,说是大老爷有话问她,叫她立即上公堂。何彩吓得面如土色,浑身发抖,心里暗惊道:“天啊,莫非这样的日子都不让我过?”

    她颤巍巍地走上公堂,连头也不敢抬一下,慌忙跪在地上。

    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:“罪犯何彩,你可还记得你丈夫是怎样死的,你再说出来,让本官判断!”

    “······那晚,”她慌慌张张说,“我拆着······拆着······鲤鱼骨,有几片花瓣······掉到······掉到······碟子里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另一个声音喝道:“不准你罗哩罗嗦!”

    “不要吓她,让她详详细细说清楚——你说吧!”

    何彩好生奇怪,那声音很熟悉,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过的。同时,听那声音好和蔼,想必是个善良的清官,便壮着胆子望一望。这一望,惊得她目瞪口呆。原来在公堂上方正中坐着审她的那个官,正是她从前的知心屈志明。

    屈志明也正望着她。两对眼睛相遇,虽然只有瞬间,但都同时表露出各自的心情。一个是无限同情和惋惜,一个是无限哀怒和凄怆。

    何彩连忙低下头,百感交集,悲从中来,泪水禁不住簌簌落下。

    “大人!”她啜泣着哀叫道,“这是冤枉!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原来屈志明在十几年前那晚向何彩求欢,遭到拒绝后,非常失意、非常怅惘。他不负何彩一片好心,再发愤攻读。几年后,会试中举,才卖了何彩所赠的金饰作盘缠,上京赴考,不意春围及第,做了京官,一晃就是十年。这次得朝庭恩赐,给他个都察史的官位,并派他到两广巡视。衣锦荣归,光宗耀祖,自然忘不了从前的恩人。他回到番禺县一打听,得知何彩是杀夫的淫妇,已打入牢狱七、八年了。他非常惊讶,又一点也不相信。他想起当年自己风华正茂,又是她的心上人,向她求欢,她尚且拒绝,哪里会是淫妇?她心地善良,又何以会杀夫?他便以都察史的身份,要亲自复审这件悬案。

    他听完何彩的哭诉,知道案情的来龙去脉,断定这是一桩大冤案。他很愤怒,又觉得可笑,这个县令实在太糊涂,怎么除了“淫妇”、“杀夫”,就不会往别的想一想。这件案子本来是很简单的,远途归来,疲劳过度,又饮了几杯,血气过盛,或许会因急症身亡,已无从查考,反而会使县令怀疑他偏袒同乡,只能以毒攻毒,用计来制服糊涂县官。

    他布置随从心腹依计行事之后,便问县令:“罪犯老是说,‘我拆着鲤鱼骨,有几片花瓣掉到碟子里,’我看过一本药典,当中有讲到‘鲤鱼反紫荆’的,我们不妨一试······”

    当即命令随从照办。果然,一条活生生的狗,一下了便倒下了。

    糊涂县令恍然大悟,慌忙请罪:“卑职无能,卑职有罪!”

    屈志明说道:“不知者不为罪,快快释放妇人算了。”

    那时何彩还未满四十岁,可是已经老态龙钟,走路都微微弯腰,象个老太婆了。她回到家里,跟从前一样,关门闭户,整天躲在家里。

    屈志明完成圣命,准备回京。临行前,派人送来五百两银子周济她。自此,她节衣缩食,孤苦伶仃地捱着日子。

    她的老父早已死了,也用不着回娘家探亲。二婶很可怜她,常替她去买柴米油盐。只是二婶来时门才开了一下,但也不跟二婶多说一句话。

    人们打她家的围墙经过,常常听到她自吟自语,都是翻来复去的几句话:“那晚,我拆鲤鱼骨,有几片花瓣掉到碟子里······该死的紫荆树!”有好奇的,便爬上墙头窥望。这时候,便会看她拿着扫把在打紫荆树,还会看到紫荆树下的石台上面对面摆着两双筷子,碟子上撑着一把张开的伞······

    “鲤鱼反紫荆,吃了会死人。”这是屈大人说的,糊涂县官完全相信。后来也没有人去试一试,于是这个故事便相传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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